银杏- 尧山壁

尧山壁

田老板做生意发了财，省城买了别墅，装修房子比打扮老婆还上心。院里假山、影壁，大门石阶、石鼓，门前玫瑰、石榴，一切比照心里的样板——本村张家大院。张家清朝出了个拔贡，官至临清知州，奉旨修造门第，五门相照，飞檐起脊，雕梁画栋。“文革”时辟为阶级斗争展览馆。那时他还小，不懂什么阶级，只觉得来参观的成群结队，威风十足。

听大人们说，这一带地皮薄，风水被拔贡拔尽了，二百年再没出能人。好容易到他田老板成了企业家，当了政协委员，县里拔尖人才，可以与张家媲美了。可是时代变了，大家嫌弃农村，心向城市，在乡下大兴土木不合时宜，不如在城市买个豪宅，请乡亲们来参观。苦于文化低，经营了半年还不满意。

一天去五台山上香，路过一个小村，山坡上一处庄窝吸引了他的眼球，石头院落虽已破旧，门前两棵高高的银杏树笔直挺拔，三四丈高，水桶粗细，活像张家大院门前那一对旗杆。心中窃喜，五台山也不去了，爬上坡去。可惜大门落锁，等不到人。围着那两棵树，转着圈儿上下打量。

院门开了，一个白胡子老头朝他笑。田老板对树的主人欲擒故纵，说银杏非但有毒，而且还不如核桃栗子好卖钱。老头火了，说这两棵树是闹义和团那年，爷爷从天桂山移来的，全家人和两棵银杏树不可分离。老头如此看重此树，田老板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，但还是不死心，多年从商的经验使他相信，没钱急得猴上竿，有钱能使鬼推磨。当初搞运输，一路用钱买通；后来开小铁矿，有钱省市县通吃——不信山沟里两棵树拿不下。

于是，他从汽车后备厢里拿出两瓶五粮液去找村主任。主任说不好办，那是他家命根子，不过也提供了一条信息，老头的小儿子在市里上班，回来坐公交，想小车都想疯了。田老板找上门去，愿以二十万元人民币另加一辆八成新的帕萨特换那两棵银杏树。天上掉下个馅饼来，当下成交，小儿子写了字据，又找居委会做了公证。二人还定下调虎离山计，小儿子带他爹坐飞机去云南旅游，田老板在家里动手移树。

父子俩前脚刚走，田老板后脚带人进村，还带来移植公司一名技术员。树外开槽，斩断根须。随后开来起重机和大拖车，先用大绳捆住树腰，然后开动起重机，生生把带着四方泥坨的树连根拔起，又轻轻顺放大拖车上。回到市里已经很晚了，借来附近工地的探照灯。从大拖车上吊起那树，高高举起，轻轻放到事先挖好的树坑里。没用一个小时，别墅门前竖起一对粗壮的绿色旗杆，田老板一颗欢喜的心蹦到了天上。

大功告成，田老板天天坐在银杏树下，仰着脖子欣赏，听树叶哗啦啦地响，任心里甜滋滋地痒，连做梦也是他的两棵银杏与张拔贡的一对大旗杆比高。看着看着傻眼了：两星期后树梢的叶子打蔫，而且像传染病一样自上而下扩散。

田老板慌神了，打手机问责移植公司，公司派来技术员，爬上树去，枝干上挂了许多吊瓶，给树输液，还是美国进口的维生素B1。满树吊瓶闪闪发光，像一只只瞪大的眼睛，盯得他头晕，天旋地转，想吐。正要打120，老头的小儿子来了，哭丧着脸，耷拉着头，说在云南转了两个星期，回来变着法儿想把老人留在市里，买了大众戏院三天的票，老人最爱看的获鹿丝弦。老头子不干，趁他不在偷偷上了公交车。车没停稳，跳下来往家跑，远远看见那两棵银杏树没了，天边空荡荡的，眼一黑栽到地上。村主任要了急救车，送到医院抢救，白花花地挂了几个吊瓶。田老板扳指一算，也正是他门前银杏闹病的一刻。忽然良心发现，有些后悔，说：“银杏，银杏，我太任性了！”田老板的方言里没有卷舌音，任银不分，银人不分。